肥皂

星期五, 3月 03, 2006

「數饅頭」是從小聽到大代表男兒蛻變成男人的神聖過程。這個神聖的過程在中華民國政府以和為貴的前提,並且順應國際局勢瞬息萬變的發展,暨維持東亞海域和平來保持太平洋兩端強權軍力平衡之下,以及一小部分來自國內民眾的小小願望,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中華民國成年男子數不到饅頭了。在下就是一個數不到饅頭的中華民國成年男子,不過好歹我也上過成功嶺踏上成功之路過,那年代的成功嶺大專新訓天天晨間都有手工饅頭可以享用,這個年頭連手工饅頭也取消了,實在是今非昔比。


既然不屬於國軍的一員,也就喪失了數饅頭這項中華民國成年男子「應享的權利」,也許也一併喪失了蛻變成成熟男子的機運與過程。不過日子總是要過的,昨天在盥洗時發現我的肥皂又用光了,剩下一片像是仙楂餅大小一不小心掉到地上,隨著泡沫順時針漩窩捲進排水孔裏。這是自從國家擔負我的健保以來我所用磬的第二塊LUX香皂(公發品),於是我腦中又是那首夏宇的詩──〈與動物密談〉(二):




有一家九口的毛巾都掛在同一根木條上
浴室永遠陰暗潮濕
毛巾從來沒有乾過逐漸
腐爛變黑有一家九口
每天洗臉但從來
沒洗乾淨過
睡在一個大通舖
像九條毛巾黏膩挨著
唯一證明時間這種東西的是
浴室裡的肥皂不斷消耗
變瘦變小然後不見有生命
在時間的泡沫中卻
永遠不曾改變不曾消失
只是腐爛變黑



以前只覺得這是一首挺有意思的詩,將賦比興的興運用在裡頭,最能體現我的替代役生涯的還是那一句:唯一證明時間這種東西的是/浴室裡的肥皂不斷消耗。我的第一塊肥皂用的比較快,因為受成功嶺替代役軍事基礎訓練時期我是屬於無敵打飯公差班之一員,每天每天整身都是一百多餘份乘以三倍的油膩與汙垢躲藏在衣物的纖維折縫之中(這時便希望擁有奈米科技製成的衣物),一到了洗澡時間我只能努力的擦著肥皂,一直擦一直擦一直擦,無論如何還是覺得全身表皮都被油汙所覆蓋,唯一所能努力的便是擦,擦,擦!除了洗澡一途之外,還有一種擺脫油污糾纏的方法:努力地運動讓自己出汗,讓男人味打敗油污味,也算是男性的一種「自淨作用」。向來就很缺乏「男人味」的我,儘管多麼努力地開合跳加慢跑兼做伏地挺身還是擺脫不掉滿身的油污噁心味道,還是只能不停地擦我的肥皂。肥皂就在浴室裡不斷消耗變瘦變小直到沒有生命;或許是巧合,也許是命定,第一塊肥皂就在結訓時用完。原本豐腴而且扎實的肥皂蛻變成含在小孩口中變薄中間稍厚四周扁平的仙楂餅大小,小孩分享喜悅的吐出染了色的舌頭,漸漸消融的仙楂餅亭勻地黏附在舌苔的位置上,隨即又閉起雙唇努力地吸吮著那甜滋滋的芳香,我的第一塊肥皂也就這樣隨著它自己打起的泡沫順時針漩窩捲進排水孔裏。


第一天進到花蓮替代役宿舍裡,馬上想到夏宇的這一首詩,我們的房間窗戶開向西面,在花蓮這是一個注定陰暗潮濕的面向,日頭自太平洋躍升,爬過中天之後很迅速的吸塵並且被高大的山脈遮蔽。於是,我們的寢室注定是陰暗且潮濕,時間就隨著濕氣的高低迅速地向前射出。當我們在陽光普照活力無窮的海濱城市遊憩整日之後卻要回到一間陰暗潮濕的寢室,實在是很大的落差。昨天我的第二塊公發肥皂又滾進排水孔裏,這一塊肥皂的身世比較坎坷,先是呆在中興新村裡的套房浴室裡頭養尊處優,每天輕鬆以赴,沒有惱人的油垢需要對抗。後來它的主人有點不明究理的將它帶到濱海的城市背向陽光的陰暗潮濕房間裡頭,結束了它的一生。


今天我將要到附近的小鋪子挑一塊廉價的肥皂,標誌著我的替代役生涯的時間軸中的一個段落,它會和它的兩位前輩一樣,擦拭著同一具身軀,變瘦變小然後不見有生命;一樣隨著自身打起的泡沫滑進排水孔裏;在時間的泡沫中卻/永遠不曾改變不曾消失/只是腐爛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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