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城市的工業景致

星期三, 6月 21, 2006



剛到花蓮的頭幾個月,我把相機擱在抽屜裡,原因無他:觀光客的氣味還沒消散。眼裡看的,心裡想的,與那些搭著溫泉公主、直達自強號造訪花蓮或是乘著噴射機離去的蜻蜓點水觀光客如出一轍。總以為太平洋每天湛藍,花蓮決不會有灰撲撲的天空。但是我錯了,這個靠海的城市,跟我的故鄉一樣愛下雨,而且還夾雜著自大洋飄來的潮騷。很快的我走遍了觀光客的旅遊動線,我吃遍了那些足以驕其鄰人的扁食與麻糬,但是我卻沒有乘著噴射機離去,反而是出於被迫的需要待在這直到明年夏天來臨。

待的越久,越能體驗在地人的生活,鑽進小城裡的巷弄,尋覓屬於此地的底蘊。幾個月後的現在,夏天來了,觀光客也和日頭準備到回歸線集合,觀光季節來到花蓮的人,時常發出驚人之語,一下火車、飛機舉目所見皆是城市中所無的景致,滿足了在熙攘都市中貪圖的空曠,不僅是大自然給予身心上強烈的衝擊,忍不住對著浩瀚的太平洋喊出真摯的誓言:我愛花蓮!愛上花蓮的人很多,留在花蓮的人很少。旅遊與定居完全是不同的視野與心態。旅遊客(甚至旅行者)抗拒著面對較為醜陋的一面,醜陋,在故鄉已經見過太多,來到後山自然是一覽不落斧鑿的大山大海。單是大自然的壯美還不足以吸引大批大批的觀光客,如果你來過花蓮,火車站裡舉目望去盡是麻糬、花蓮薯的提袋,問問遊客這幾天到過什麼地方玩耍,多半就是海洋公園、兆豐農場,花蓮仰賴觀光收益維繫發展。弔詭的是,為了供應旅遊者的需求,在地人必須學會接待方式,把西部成功的案例複製到太平洋左岸來。西部來的人還是習慣過往的渡假方式,難以體驗太平洋左岸人們的生活方式。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和成群結隊的觀光客有所區隔,於是我終於有資格打開抽屜,整理受潮嚴重的照相器材,再度恢復我的興趣,用照片細細品味雙目之所見。

第一步,我在自行車步道上,觀賞這個海濱城市最具規模的砂石產業。一切是由百無聊賴的午後開始的,文化局替代役男宿舍得天獨厚佔據了花蓮港邊寶貴的土地,從三樓望遠處看,是伴隨著氣候變臉的的太平洋,望下看是花蓮市最富風情的海岸路,至於夾在海洋與路地間的區塊屬於花蓮港砂石貨輪的裝卸工作區域,以及水泥工廠的水泥槽。砂石車總是從海岸路上呼嘯而過,碼頭上推土機總是來來回回奔跑著,偶爾你會聽到柴油火車頭隆隆的引擎聲,和承載著重物的鋼輪壓輾過鐵軌發出的嘎嘎音響。每天,柴油火車頭將一列列水泥斗車推進港邊的水泥槽裡,然後單機掉頭離開。等到港邊高聳的兩管圓柱形怪獸一車車輪番吸完斗車裡的水泥,再來將它們拖走,不分黑夜或是白晝。

我喜歡從海岸路望下看,一看到裝載完成的貨物列車推出了廠房等待柴油火車頭的牽引,便會騎著單車溜下腳踏車步道,等著火車頭的到來。在它發出轟隆隆、低沉且巨大的引擎聲響時,我趕緊瘋狂的跨踩著單車沿著港口送它一程,直到爬上花蓮港餐廳後邊的高坡,腳酸了,目送著裊裊升起的黑煙徐噴而去。稍事休息( 順道看著引水人忙碌的穿梭在水域裡)後,繼續往前騎去,豪邁的引擎聲響與漫天的粉塵是我一路上的伴侶,左邊是飛馳而過的砂石車,右邊是水泥廠的石礫堆,石礫幾乎要從圍牆蔓延到馬路上來,伸長著手就可以抓起一把。恐怖的是吊在半空中的輸送管線,神秘又威嚴,他說管線末端有頭終年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我是百分百信的。花蓮市的自行車步道,與工業設施長相左右,繞著水泥廠區蜿蜒了一兩公里,等到好不容易接進海岸時,卻又是與掩埋場作伴⋯⋯。

黃昏時分,下班的碼頭工人形單影隻跨過鐵軌沿著道路的缺口爬上海岸路,往莫名的處所前去打打牙祭。另一批接班人三五成群信步走進寬闊的碼頭裡,準備開始投入工作,最可憐的還是無言的機械,焚膏繼晷持續運作著。一車車砂石持續倒洩在碼頭廣闊的土地,儘管一車車傾倒,那堆砂石還是不會變成中央山脈,碼頭旁的大機器持續消化著,像是永遠也吃不飽的魔獸。深夜裡,回到宿舍面海的窗口,海岸路恢復了她的寧靜,暈黃的燈光下只賸扶疏的樹影和偶有路過的散步客。碼頭上的工作卻是依然繁重,除了機具、引擎傳來的聲響外,還有工人們透過無線電對講的沙沙絮語,隨著海風吹進耳際,有時是工作的命令與叮嚀,也有互相調侃衍生出的嘻笑辱罵在漆黑的左岸迴盪。夜行的貨車、夜航的船隻,「我的城市在深夜中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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